熔金似的霞光铺满半边天际, 将亭台树木拉出绵长漆黑的影子。
萧砚辞身体尚未完全恢复,原本打算去御书房继续批复的,可褚安一直叹气, 叹得他眉心直跳。
“想说什么直接说, 别唉声叹气的!”萧砚辞蓦然停顿。
褚安终于逮到机会了,苦口婆心引经据典, 终于把萧砚辞给劝到承乾宫休息了。
等陛下的呼吸逐渐沉稳下来, 褚安才放下心来, 松口气去了门外等着,刚好与路过的清玄撞上。
清玄步履匆匆, 僧袍下摆被疾行的风掀起。
褚安连忙叫住他,清玄匆忙拭去面上热汗, 视线朝殿里看, “陛下呢!陛下是不是在里面?”
褚安拦住他, “陛下好不容易歇一下, 不管有什么要紧的事也等几个时辰吧。”
“容妃呢?”不让找萧砚辞,找姜韵宁总行了吧?
“那更不行了, 陛下已经下令,清宁宫不允许任何人进出。”褚安摇摇头。
如今清宁宫恐怕只有萧砚辞本人能进去。
“那至少让太医进去瞧瞧吧?”清玄着急。
“太医?”褚安有些不理解, “以陛下的性子,若是容妃身体不适,肯定第一时间就叫太医了。”
不会等到现在。
况且, 如果容妃身体抱恙,两个人也不会胡闹那么久了。
褚安安慰清玄:“大师不必多虑,若真的放心不下,等陛下醒来后再领着太医一起进去吧。”
看褚安柔中带刚的神色,清玄只能先放弃。
因着他送姜韵宁出走, 纵然他回老家带来伴生物吊着萧砚辞的命,他也已经好久没理过他了。
这个徒弟,气性大哦。
清玄干脆叫人搬来乘凉的伞和藤编椅,就这样在承乾宫坐了下来。
褚安悄悄松了一口气,清玄毕竟是皇帝唯一的师父,还救了他的命,他身为下人,这样做总归是有些越矩的,幸好清玄没有继续坚持。
清玄闭目养神,手指不断磋磨佛珠。他是算到姜韵宁的出现会给萧砚辞带来劫数,这才会让姜韵宁离开,可是为什么她走后,萧砚辞的身体状况不变好反而更差了,以致于昏厥数日。
就连他自己都怀疑,是不是年纪大了,算的不准了。
这次的卦象更扑朔迷离,姜韵宁有可能一睡不醒,也有可能绝处逢生,更是与萧砚辞的命运交织不断、藕断丝连。
清玄叹口气,决定交给上天。
*
清晨,草木宽大的叶片上滚落晶莹露珠,带出些朝露的寒气。
萧砚辞许久没有睡过如此安稳的一觉,待醒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清宁宫用餐。
褚安汇报这段时间来找他的人,“陛下,不光清玄大师,景宁伯带着夫人和宣世子也来了,正在御书房等着要见您呢。”
萧砚辞瞥他一眼,“肃威王呢?”
褚安:“肃威王说您身体已经无恙了,说是要出宫放松几日。”
“呵,”萧砚辞轻笑,“可给他找到空闲了。”
褚安赔笑,心道还不是陛下您信任他,才敢直接放权给他,他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,现在一有空,当然要赶紧表示自己的态度了。
萧砚辞:“先让景宁伯等着。”
行至门口时,清宁宫依旧一派寂静,萧砚辞问迎上来的宫女,“容妃可起榻?”
青芽跪在地上,恭敬回话:“奴婢没有听到娘娘叫人。”
萧砚辞眸中闪过笑意,这小懒猫,又赖床了。
黑云鎏金靴停留在床榻边,萧砚辞轻轻唤她起床,一直不见回应。
柔软的被褥中的她肌肤白皙,鼻翼小巧,几缕乌发散乱开来,贴在颊边与颈侧。
他心中软得一塌糊涂,吻上她的脸颊,悄声道,“这段时间你受苦了。”
当日她跟着清玄和长公主一起出城,想必也是担惊受怕的。
还想气他,萧砚辞轻哼一声,坏心眼的抬起手指捏上她的鼻子,“起床了,小懒猪。”
萧砚辞掀开被子,大片肌肤上覆盖着红色的痕迹,他不敢再看,显得自己多么禽兽似的,转而去挠脚底,“再不起床,朕就断了你的伙食。”
仍旧没有回应。甚至床上的人一点都没有不适的感觉。
金色锁链与她脚踝极其相配,但此时萧砚辞也没有欣赏的心情了。
萧砚辞微皱眉头,静静观察了一会儿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一抹猩红缓缓爬上萧砚辞的眼角,阴沉着脸将手放到她鼻下感受。
他盯着床上的女人,神色阴戾,目光冰冷,冷嗤一声,强装镇定,“爱妃,你是不是故意装的来吓朕?快醒吧,朕已经识破你的诡计了。”
房中一片寂静,无人应答,反倒是外面的褚安唤,“陛下,膳食已经备好,要现在传吗?”
半天不见房中回应,褚安心想这两个人是不是又温存呢,刚挥手让她们下去,就听到房内风雨欲来的声音,“传御医!”
褚安愕然,还没来得及回应,萧砚辞的声音再次传出,冰若寒潭,“还不快去!”
*
“你怎么摔倒了,延误军机可是要杀头的!”
姜韵宁头痛欲裂,就连梦中都都还在想她下次绝对不要跟萧砚辞如此放肆了。
她挣扎起身,觉得身上到处是被倾轧的酸痛感,甚至腿上还有一处刺刺的痛。
“嘶....”姜韵宁活动了一下肩头,迷糊睁眼,顿时愣住了。
面前是连绵不绝的军营营帐,帐外立着林立的长矛,甲胄鲜明的兵士往来巡逻,脚步声沉稳规整。
姜韵宁以为自己还在梦中,难以置信的揉揉眼,直到被旁边的人一把拉起来,“我说尚大人,不是说宫中密信吗,你不急着去送信,摔懵了?”
她视线转到这个男人脸上,他体格强壮,面容黝黑且能明显看出是长期被沙土浸染的粗糙皮肤。
小时候在扬州时,她见过路过的军队,那里的士兵们就是这样,面黄肌瘦,但是眼神囧囧发光。
姜韵宁有些懵,“宫中密信?”
铁大柱眉毛拧起,拽着她的胳膊就把她拎到了马上,“行了,你方才也不知道怎么了,明知道这里设置了路障也不驭马,硬生生摔了下来。”
从来没有陌生男人就这样不喊一声就抓她的胳膊,姜韵宁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女人了,下意识地皱眉想挣脱。
结果力气太小了,铁大柱压根没有意识到她是在挣扎,把姜韵宁放到马上后,他看眼姜韵宁的腿,“哎呀,营里现在草药紧缺着呢,你赶紧去送信,送完信回来来我这里拿药。”
说完,不等姜韵宁问什么,他一巴掌拍在马臀上,嘴里嘟囔着,“这小子自从当上信使后真是不叫人省心,那草药很少分给伙夫,也就是老乡,我才这么照顾他,愿意把我的给他。”
说是嘟囔,但他体格那么大,这句话椅子不落的被姜韵宁听了进去。
只是骏马得令,嗖地一声飞出去,姜韵宁下意识抓住了缰绳,根本来不及细想他这句话。
营帐中禁止马匹随意奔跑,沿途的士兵刚开始听到动静均面容严肃,待看清是谁后才放松警惕,一位穿着胄甲的人冲她喊:“再着急也不能疾驰,小心挨鞭子!”
姜韵宁小脸苍白,但这句话还是提醒了她,迅速勒紧缰绳轻夹马腹,又疾行一段,这才逐渐慢下来。
她无比庆幸,上辈子萧砚辞去秋猎的事后,他怕她无聊,每次都让马师教她,她也渐渐感受到纵马驰骋的乐趣,这才学会骑马。
只是后来沈瑗当众揭发她草菅人命,萧砚辞出征,她被关在宫中无处可去,一直到这辈子重生,她也没机会骑马,她都差点忘记了,自己还有这项技能。
但是骑着骑着,姜韵宁总觉得下腹不太舒服,好像是大腿根被磨着了一样又疼又挤。
但现在肯定不是查看的时候,姜韵宁回想方才那个伙夫说的话,她现在是信使?
宫中来的信?
难道她现在穿越到其他朝代了?
这里警戒森严,三步一哨五步一岗,应该还是战场前线,姜韵宁掌心沁汗,完全不知道应该去哪里。
不过宫里来的信如此重要,要么就是给主帐的统帅,要么就是给主帐旁边副帐的大将军,若是没有统帅,那大将军就是军中老大。
多亏了她爱看话本,许多话本写的非常贴近事实,她也是从里面学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知识。
只是这营帐不知有多大,姜韵宁觉得自己都快绕晕了,大腿根处的肉被磨着,腿上好像还摔流血了,肚子还空着,她觉得自己有点眼冒金星了....
同时,姜韵宁也从这些伤痛中意识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:她不是在做梦,这是真穿越了!
呜呜呜,她刚跟萧砚辞和好,怎么就突然穿越了,难道他们真的是孽缘,不能在一起吗?
那她穿过来了,用别人的身体,她的身体怎么办,她还活着吗?萧砚辞第二天一早发现她已经昏迷或者死了,那他又该怎么办?
还有宣世子,她虽说不知道怎么跟宣家人相处,但是她还没亲眼见过自己亲生父母呢,怎么就这样离开了?
明明她刚回宫呜呜呜,越想越想哭。
姜韵宁泫然欲泣,可是现在压根没有时间给她哭,座下的马突然在一座营帐前面停了下来。
这个营帐规制与方才路过的那些明显不一样,大了一圈,姜韵宁意识到,这马估计是来惯了,这就是她送信的目的地。
门口站着御前中郎将,见姜韵宁过来连忙上前,向她伸手:“宫中的信是吧,快给我吧,我去送给陛下。”
陛下?
姜韵宁下意识想到萧砚辞,虽然一般话本中的穿越都会穿到其他朝代,但她还是不抱希望的轻声问了一声,“我们现在是什么年号了?”
怎么是个男声?
姜韵宁被自己吓了一跳,忙捂住了嘴,一个不祥的预感出现在她心中。
“你咋啦?”雷拯生的浓眉大眼,魁梧黧黑,笑起来不拘小节,露出泛黄的牙:“你小子,来回一趟傻了?现在是永和五年啊!”
姜韵宁微微俯身,一手轻攥缰绳稳住坐骑,另一只手扶住马鞍前桥,接着,左脚先踏稳马镫,身子借力微微向上一提,右腿顺势跨过马臀,旋即终于落到了地上。
雷拯虽然看着粗犷,但是能做到御前的,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,往日的信十天半个月就送一回,但这次距离上次送信已经有一个月,难道是这小子途中遇到什么了?
他拧眉看向慢吞吞下马的尚安志,忽然一个拳头捶到他的胸口,“我说,你小子受伤了?怎么下个马也这么慢?”
姜韵宁心中一咯噔,直叫不好,她已经好多年没有骑马,跟他们这些经常骑马的人哪里能比?
刚想解释,就一个拳头过来了,姜韵宁根本来不及躲闪。
他力大无穷,这一拳捶得原本就头晕眼花的姜韵宁一个踉跄,连连往后倒去,还是雷拯连忙伸胳膊,才没摔倒。
旁边的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左右踏脚,显出一副不安的模样。
雷拯脸色古怪的看他一眼:“这么弱?没吃饭?”
不应该啊,尚安志是专门接宫中递来的信,只需要去最近的两三个驿站与那边的人接头就行。
来回顶多两三日的时间,就算是跑的匆促了一些,也不至于虚弱成这样。
雷拯想到一些可能性,眼睛一眯,伸手就按住姜韵宁的胳膊往后一压,将她整个人钳制住。
他沉声贺问,“你不是尚安志?”
姜韵宁喘了两口气,没想到他会这样想,连忙解释:“我是!我实在是太饿了,方才在路上还摔倒了,你看我腿还流血了!”
雷拯一手压住她,另一只手去扒拉她的裤腿,果然从里面渗出一些鲜血,衣料摩挲着伤口,让姜韵宁更是眼前发黑。
雷拯不信,伸手在她脸上和脖颈上再摸索一圈,确实没有摸到什么假的人皮面具。
如此对她,姜韵宁方才那点猜测终于落到了实处,她竟然穿成了一个男人!!
但雷拯谨慎惯了,还想再往下探的时候,姜韵宁猛地抓住了他的手,笑:“将军,我真是尚安志,别查了,快去送信吧。”
她还是个女子啊,就算现在是男人的身体,她也不想被人摸啊!姜韵宁忍住想骂他非礼的冲动,欲哭无泪。
就在两个人僵持的时候,主帐中突然传来声音,“雷拯,你在干什么!来信了就赶快送信来!”
不知道陛下已经等得不耐烦快要杀人了吗?
这声音,姜韵宁一下子抬起头,下意识的喊出声:“褚总管?”
作者有话说:
第一次穿回前世啦,相当于开启一个新地图,希望大家看得开心!